北上广深当然是很好的,那里遍地都是在家乡见不到的人物,到处都是触手可及的希望,仿佛只要你肯苦干,不笨不傻,再加上那么一点点的运气,成功就在向你招手。

但对于独自闯荡的年轻人来说,最大的阻碍可能都不是物质上的匮乏,物理上的折磨:公共资源的稀缺、高昂的房价、恶劣的空气、阻滞的交通、高强度的工作……这些东西,对与胸腔热血就要燃出火的他们来说,根本算不得什么;最一击致命的,是激情退却后开始意识到自己内心对这片土地归属感、认同感的缺失。

我当然不怀疑一个人在陌生城市同样可以生活得很好,你把自己全副铠甲地武装起来,工作成绩出色,生活技能强悍,花心思将租住的房间倒腾得颇有点北欧风格;你单枪匹马勇斗恶房东,智擒公交扒手,闲暇时也从不间断给自己充电;你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,不出几年便对这座城市摸得门清,在各行各业都有那么一两个熟络人,朋友多了,生活似乎也没那么难捱了。

可是为什么,和同事朋友撸完串子,吹完牛逼,嗨完歌,在喧闹亢奋纸醉金迷的上半夜结束之后,你突然希望人群和热闹不要散去,突然不敢一个人呆着?他们三三两两尽兴而归,因为有人就在这座城市的不远处挂记着他们,给他们烧水留饭;而你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,害怕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,心里会无端端生出失落。

夜里突生急病,实在抗不过,翻开通讯录却又不愿打扰任何一位,于是咬咬牙多裹几件,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打车上医院挂急诊。只身坐在冰凉空旷的等候区,陪在身边的是咯哒咯哒护士鞋跟的清冷回声,想发条动态,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。

第二天依然要按时到班。傍晚下班路过老旧的居民楼,昏暗的窗口飘出家常饭菜的香味,你听到电视机新闻联播的片头曲,混杂着厨房菜入油锅的滋滋声,为什么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?你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,暗自解读着每一张陌生面孔背后的故事,那个牵着小孩,时不时低头骂骂咧咧,皮鞋夹克腰带闪闪的中年男人,是不是儿子在学校犯事让老师扣住了现在才领回来?那个一手掌三轮一手接听按键手机,用方言大声聊笑,颧骨上印着晒伤红的大妈,是电话那边家乡的姐儿们要赶过来叙旧了吗?他们陆陆续续经过你眼前,脚步或急或缓,收入或高或低,脸上有苦有笑,你看着他们中的每一位,此刻好像却都比你要幸福,因为他们路程的终点,是家。

天色渐晚,华灯初上。万家灯火,却没有一盏是为你而亮。

闺蜜开始谈婚论嫁,兄弟终归还是成家了,前几年还说好的一个电话不醉不归,现在却全是:你们尽兴,我先回去了,家里实在有事。

最终你发现,你的公司给不了你归属感,工作只是为了更好的物质条件,那里并不是你卸下铠甲的地方;你的朋友给不了你归属感,人的精力那么有限,他们有了家庭之后,重心终归要回落的。

当你厘清人际的每一条脉络,才发现无论自己在别人眼里混得多么风生水起,都抵不过某一刻的迷茫困惑来得剧烈,你独自支撑起这令人艳羡的"品质生活",换来的也不过是社交网络上为数不多跳动的赞,你问自己,为什么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越是感觉心慌?掏出钥匙,吱呀打开门,一片漆黑。

你多希望哪一天回到家,电视机开着,堂灯亮着,厨房里有个忙菜的女人,让你回想起这狗日的一天,吃了很多灰受了很多气,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;让你不用惧怕自己湮没在挤挤挨挨看不见尽头的早高峰里形如蝼蚁,找不到努力的意义…所以我猜,某个城市让人有归属感,也许就是:在这片地方,有那么一个或几个人,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,允许你随时放下心理防备,允许你紧绷了24小时的神经稍微懈怠消沉,允许你怀疑自己、否定自己,而后他会用实质性的行动协助你重整旗鼓继续上阵,告诉你你并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个世界,不要害怕倒下了便没人理会,你的背后还有他。